最近總算狠下心把 Blog 從 GitHub 重建回來了。一晃快九年,上一篇還停在 Sequence to Sequence Learning。那時候沒有 ChatGPT,模型仍在牙牙學語,我們總擔心它講話不順、翻譯粗糙,寫出來的文章像狗啃過的。
到了 2026,大概沒多少人還會質疑 LLM 能不能把話說通順。新的問題恰好相反:它把話說得太完整、太漂亮,也太像某種「文章」了。今天就來聊聊這件事:淺談什麼是 AI 味,它為什麼會出現,又能如何從資料、模型與生成流程三個方向對症下藥。
首先,什麼是 AI 味?
AI 味到底是什麼?
是每個月亮都得像白玉盤,每場雨都要沖刷過往的回憶,每一段青春都要承載著一個盛大的遠行?
還是明明只想寫一句「他很難過」,模型卻偏要先推開一扇半掩的窗,擺上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,讓窗簾先被晚風輕輕吹動,最後再悠悠補上一句:
他終於明白,有些告別,從來不需要說出口。
AI 味不只是一眼就能認出的陳腔濫調,更是一種更難言明的東西:層巒疊嶂的詞藻、整齊劃一的對仗、欲言又止的轉折,彷彿每句都在醞釀某種深意,等氣氛烘托到不能再高,再砸下一句煞有介事的 Punchline!
我想,這大抵就是所謂的 AI 味吧。
但這裡有個棘手的問題:上面這些句子,單獨拿出來看其實都沒有錯。比喻沒錯,排比沒錯,轉折沒錯,「不是 X,而是 Y」更不是什麼新時代的 AI 修辭,千年前歐陽脩就已經寫過:
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間也。
所以別太苛責 LLM,畢竟人類也會這麼寫,而且往往寫得更怪、更不講武德。LLM 真正錯的其實能概括成兩點:
模型把技巧用歪了,以及技巧用滿了。
所謂「用歪」,是文學技巧原本負責醞釀感受,模型卻經常直接公布答案。作家讓動作、細節與尺度自行生出情感;模型則怕讀者沒看懂,老愛掛上一堆藍色窗簾,告訴讀者,這裡,你應該要這樣解讀才對。
而所謂「用滿」,則是模型太貪心了,覺得既然一次有效,不如再來一次。於是句句設喻,段段轉折,每個場景最後都要昇華為成長、孤獨、自我與人生。不過當文章通篇都是金句時,讀者又該怎麼去甄別文眼所在?
如果我們用這些耳熟能詳的句子對比一下,這種感覺會更為立體:
| 寫作機制 | 作家的做法 | LLM 寫法 | 被抹平的是什麼 |
|---|---|---|---|
| 以動作承載情感 | 「他用兩手攀着上面,兩腳再向上縮。」——朱自清 | 「他艱難地攀上月台,踉蹌的背影顯露出深沉的父愛。」 | 父愛原本是讀者從動作中得到的感受,改寫卻預先公布答案。 |
| 以細節構成矛盾 | 「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。」——魯迅 | 「孔乙己衣着落魄,顯得與周遭格格不入。」 | 「站着」與「長衫」構成階級矛盾;「格格不入」只保留結論。 |
| 讓喻體維持一致 | 「庭下如積水空明,水中藻荇交橫,蓋竹柏影也。」——蘇軾 | 「月光如水、如碎鑽,又如薄紗籠罩着庭院。」 | 原文沿著「水」發展同一套視覺錯覺;改寫則讓多個喻體互搶注意力。 |
| 將情感寄居於物 | 「庭有枇杷樹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。」——歸有光 | 「庭前的枇杷樹依舊青翠,更襯出物是人非的哀傷。」 | 悲痛原本藏在樹、妻子與年份的並置裡,改寫替讀者把情緒說破。 |
| 用尺度組織視野 | 「惟長堤一痕,湖心亭一點,與余舟一芥,舟中人兩三粒而已。」——張岱 | 「景物次第縮小,也映照出人在天地之間的渺小。」 | 原文讓「渺小」成為視覺經驗;改寫直接把它變成中心思想。 |
| 以重複製造陌生 | 「一株是棗樹,還有一株也是棗樹。」——魯迅 | 「園裡兩株棗樹,獨立在秋夜之中。」 | 原文保留了停頓與不自然的辨認;改寫覺得這就是兩株棗樹,更流暢,但抹平了異樣。 |
| 維持敘事重心 | 〈背影〉買橘子的段落始終圍繞父親的動作、距離與「我」的觀看。 | 「父親買橘子的背影,也讓我想到親情、成長與人生的離別。」 | 場景原本持續累積同一份感受;改寫卻把場景當成通往主題詞的入口。 |
我們能發現問題還挺一致的。模型保留了技巧的外形,卻抹平了它起作用的過程。此外,也能發現問題不總是停在同一尺度,有時是一句話太用力,有時是一個段落走偏;有時句子與段落均無可挑剔,文章卻只學到某位作家的口頭禪,而沒有學到他看世界的眼光。所以,接下來就讓我們分三層探討:先看句子如何用力過猛,再看段落如何失去重心,最後剖析 LLM 學到的究竟是風格的皮,還是作者的骨。
先從句子開始聊起
句子層級的 AI 味大致能分為兩種,一是用力過猛,二是說得太多。
什麼是用力過猛?
我們可以先從一個用力過猛的句子說起:
倫敦的雨從入夜後就沒停過,把整座城市沖刷得只剩模糊的輪廓。街燈在霧裡搖晃,像一段快要被遺忘的記憶。福爾摩斯獨自站在街角,任雨水沿著大衣往下淌。他始終沒有開口,而那份沉默,像一封藏著真相、卻從未寄出的信。
這裡沒有哪個比喻特別糟,問題是它們來得太平均。雨要表演,街燈要表演,城市也要表演,反而真正的主角福爾摩斯不樂意了。這整段顯然能壓縮成短短的:
倫敦的雨下至深夜,福爾摩斯站在街角,沉默得像一封未寄出的信。
這就夠了。可模型往往愛加油添醋,如果要量化到底被灌了多少水,我們可以定義一個概念:「修辭預算」。凡是會提高閱讀顯著性的手段,都該被視為一筆支出,比如譬喻、排比、設問、強烈轉折,乃至刻意拉長或縮短的句子都算。它們是文章的妝容,在告訴讀者:「這裡值得多看一眼。」
可問題是讀者的注意力是有限的。三個比喻散落在一千字裡,和四句話塞進三個比喻,讀起來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因此,我們至少該觀察四類訊號:
- 詞的密度:成語、形容詞與抽象大詞是否擠成一團?
- 句子的手勢:比喻、排比、對比與設問是否反覆出現?
- 句間節奏:長句是否連發,顯著句後面有沒有平句讓讀者喘氣?
- 段內分布:修辭集中在真正的文眼,還是平均鋪滿全文?
有了這些特徵和語意訊號,我們就能組建 Judge 篩掉明顯有問題的訓練語料。不過實際使用時得留意,這些指標得依情境用真人語料校準,比方一篇演講與一篇小說本來就有不同的修辭密度,我們真正該處理的一直是技巧與文體失去比例,而絕非技巧本身。
什麼是說得太多?
小時候,我們常被教導寫作要留白,最好能「不著一字,盡得風流」。這是文學迷人的地方,卻也是模型最不習慣的地方。LLM 在 alignment 時往往被鼓勵成更有幫助、更少讓使用者猜。這對客服與說明書很有用,放進小說裡卻容易變成熱心過頭,比如說:
1 | 柳如煙把鑰匙放在桌上,沒有坐下。 |
問題就在箭頭那句。
我想問問誰不知道柳如煙要走了?讀者跟顧北辰早就明白柳如煙要走了,就只有模型對讀者缺乏信任,白描後又把內心戲復誦一次,順手把畫面撕裂了。
這正是 Show, don’t Tell 想處理的問題。模型被大量語料訓練得很擅長 Show 跟 Tell,可是總喜歡 show 了後又再 tell。解決策略是衡量每個句子是否帶來新的資訊,比如說針對收尾去判斷:
- 它增加了新的動作或細節嗎?
- 它改變了人物與事件的關係嗎?
- 它讓原本的解讀更精確,還是只把讀者剛剛想到的事情再念一次?
如果這些答案都是否,那這句多半可以刪掉。
幸運的是,模型雖然不太懂自制,但對審查這種風格挺有一套。一個簡單的作法是補述偵測:給定前文、目標句與後文,先請 Judge 分析結論是否被前文的哪些細節表達,再基於此判斷目標句是在提供新資訊、明說既有推論、完成必要承接,還是單純重複,這在 Few-Shot 的場域其實已經做得不錯。
句子處理乾淨後,事情仍沒有結束。每句都不過量,也不代表整段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一個段落依然可能從買橘子談到父愛,再從父愛談到成長,最後莫名抵達宇宙與人生。
接下來,就得把鏡頭拉到段落了。
再把鏡頭拉到段落
老樣子,先上範文:
1 | 父親吃過晚飯,把母親常坐的那把木椅搬到陽台,翻過來看了看。 |
這種文章是不是有種熟悉感?以小見大,而後反思再昇華,妥妥的作文範例。坦白說這架構沒什麼問題,畢竟這種八股形式也是傳承千年了,它之所以看起來怪,是因為抽象的太早了。修椅子讓人想到感情,感情讓人想到陪伴,陪伴再讓人想到珍惜與告別,這一切很 OK,但是鋪陳顯然不足以撐起這麼大的結論。這一篇就像去參加作文比賽,拚到最後十分鐘,突然發現故事來不及說下去了,我得馬上開始提升結論,最後就落得趕鴨子上架。
所以段落層級其實有兩種不同的失敗,一種是議題飄移,寫着寫着換了題目。另一種是尺度躍升,題目沒換,卻太快從具體場景升到抽象道理。前者需要把方向拉回來,後者則需要延後解釋,或者乾脆停筆。那怎麼修?國文老師都教過,就是先擬大綱。
先決定這一段要做什麼,再開始寫
如果邊想邊寫會出問題,那我們不如先擬好大綱。我們可以先設計一份寫作計畫當作 Prefix,羅列好第一段該寫什麼、第二段該寫什麼,再請模型照本宣科寫下去,這確實能優化段落承接的連貫性。在如今的 2026 這個技巧挺常見的,推理模型的 Reasoning 很大程度具備了這個功能,比如 GLM 的 Reasoning 就有很漂亮的寫作計畫。但單有計畫其實遠遠不夠,通常我們還會遇到兩個問題。
計畫趕不上變化
我們總說計畫趕不上變化,長文寫作更是如此。想像一下,如果有一份橫貫十年連載,我們有辦法在十年前就把所有東西安排的面面俱到嗎?這估計挺難的,我也就看過噬謊者跟進擊的巨人能做到。即便我們縮小尺度,不談下一個十年,只談下一個章節就好,大綱還是很難寫死,不然 LLM 寫歪了就得硬掰回去,使得段跟段的轉折乍看之下很順,其實有很強烈的鋪陳感,這個現象在跨篇探索的 Deep Research 特別常見。這是 LLM 的天性使然,比起著眼下一個段落,它更專注在下一個 token。
那這就衍生出了下一個問題,既然寫作計畫要調整,什麼時候該觸發調整?
從計畫走向框架
讓我們回到作文比賽,當我們擬好大綱,然後開始爆寫,你寫到什麼時候會想改大綱?我猜多半是寫到卡住的時候,或者是突發奇想發現一個更好命題的時候。這就對了,你會發現我們除了靠大綱,還有一個隱性的決策過程。要模擬這個行為,我們就會需要引入 Writer 跟 Critic 兩個角色,Writer 負責寫,Critic 負責審,兩者靠一份包含著大綱的 Spec 溝通,比如說其中一段可能是:
1 | 段落任務: |
當我們完成一段時,評審會審核任務、判斷這個段落有沒有達成需求,進而決定要不要編修寫作計畫,這整個流程像是不斷交錯的:
1 | Plan → Write → Reflect |
也就是寫一段、檢查一次、必要時重算路線,而不是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開頭那份完美大綱上。
透過這一層層把關,我們能讓模型走在一條合理的大道上,至於這會不會引入其他問題?當然有,Planning 的文章往往會落於窠臼,以及一個很妙的問題,在某些情境,non-reasoning / planning 或 low-reasoning 寫出的文章更好。不過這又是另一個大哉問,容我們下次再說。
模型寫的究竟是形還是骨?
這是一層更刁鑽的問題,當我們談起文風,模型展現的究竟是 instruction following?還是某種更為深層的東西?一樣讓我們從例子切入,假設以「以魯迅的口吻撰寫一篇題為千年一嘆的文章」,有兩篇候選,你會選哪篇呢?
A
我向來不大敢談「千年」這樣闊大的字眼。因為凡人活到三十,已覺得年月像破棉被般沉重;活到五十,便連昨日與前日也混作一團。至於一千年,實在是皇帝、神仙、史官和賣古董的人們的職業範圍,與我等在煤油燈下數銅板的人,本沒有多大干係。
然而千年畢竟是走過去了。
城頭的磚換過幾番,河裡的水濁過幾番,祠堂裡的祖宗牌位也新漆舊裂。人們說,朝代更替,文明進步,車輪代了牛車,電燈代了燭火,鐵鳥飛上天去,聲音也可穿洋過海。這自然都是真的;正如病人換了綢被,總也算添了些體面。
但我有時夜裡醒來,聽見遠處犬吠,近處嬰兒啼哭,忽然疑心這千年原不曾走遠。那哭聲與犬聲,大約與宋人唐人漢人所聞,也相差無幾。餓的人仍舊餓著,怕的人仍舊怕著,欺人的照舊昂首,被欺的照舊低頭。只不過從前拿鞭子的,如今換了皮手套;從前跪在泥地上的,如今跪在光亮的地板上罷了。
我曾見過一些極聰明的人,談起歷史來,眼睛發亮,口角飛沫。他們把千年切成段落,裝進書冊,像店家把鹹魚切塊陳列,叫人看得清楚,也聞得明白。只是那魚腥氣,終究瀰漫在空氣裡,怎樣也洗不淨。歷史若只是年號與戰爭,倒也簡單;怕只怕那裡頭還夾著無數無名者的眼淚,乾了,便成了紙上的斑點。
我也見過另一些人,專門歌頌千年。他們說我們的祖先如何偉大,我們的未來如何光明,中間卻把今日活著的人忘記了。彷彿一座大宅門前懸著金字匾額,裡面卻漏雨,灶裡無柴,孩子發燒。匾額是祖傳的,自然可敬;只是若拿來當棉被蓋,大約仍要著涼。
所以我對千年,既不敢歌,也不敢哭,只好嘆一口氣。
這一嘆,未必為古人,也未必為後人,多半是為眼前的人。因為古人已埋,後人未生,唯有眼前的人,日日在塵土中打滾,卻偏被宏大的詞句壓得喘不過氣來。
倘若千年真有什麼意義,我想不在宮殿高了幾尺,疆土廣了幾分,書籍厚了幾箱;乃在一個孩子能否少挨一頓打,一個婦人能否少受一句辱,一個老人能否安穩睡完寒夜,一個青年說真話時不必先看門外有沒有人。
若這些仍舊不能,那麼千年過去,也不過是日曆撕得厚些而已。
想到這裡,我便又嘆了一聲。聲音不大,怕驚醒了熟睡的人;也怕驚不醒裝睡的人。
B
夜深了,睡不著,便起來翻書。翻的自然還是那一部書:所謂正史,從三皇五帝一直排到於今,一疊又一疊,壓得人透不過氣來。
書上寫得體面:聖君,賢相,忠臣,義士;禪讓,中興,盛世,太平。字是端正的字,話是漂亮的話。我橫豎睡不著,索性仔細地看,這才從字縫裏看出些別的東西來。原來所謂千年,不過是兩樣東西在那裏循環:一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,一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。
新主子來了,殺,燒,搶,此謂之亂,是想做奴隸而不得;殺夠了,燒夠了,於是定下規矩:納糧若干,磕頭若干,人頭若干,此謂之治,是暫時做穩了奴隸。百姓們於是額手稱慶,喚作盛世,家家換新桃符,人人稱頌聖明。再過些年,主子爛了,別的主子又來了,於是再殺,再燒,再納糧,再磕頭。如此一而再,再而三,號稱數千年之文明,平心細算,大抵如此。
在這大循環裏,中國人練成了一樣絕技,是嘆氣。
嘆氣實在是我們的國粹。聽見苛政,嘆一口氣;看見屠戮,嘆一口氣;讀到「興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」,尤其要拍案長嘆,搖頭,踱步,鬚眉皆張,彷彿胸中真有塊壘似的。嘆罷,神清氣爽,該納糧的納糧,該磕頭的磕頭,天下於是太平。
我因此疑心,嘆是極聰明的發明。它比吶喊便宜,因為不必冒殺頭的險;又比沉默高尚,因為顯得良心未死。阿Q挨了打,說一句「兒子打老子」,便得勝了;我們讀了史,嘆一口氣,說一句「氣數使然」,也就得勝了。可見精神勝利法不止一味藥,嘆氣不過是其中最風雅的一味。
說到嘆的祖師,自然要推屈大夫。「長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艱」,嘆得確乎好,然而後來到底跳了江。這也罷了,妙在後人:年年端午,划了龍船去打撈,一面嘆他的忠,一面吃他的粽子,還要敲鑼,還要放炮,於是祖師爺的一嘆一跳,終於做成了年年一度的熱鬧。中國人的本領,是把一切沉重都釀成節令的歡喜。
我也見過嘆得最出色的場合:一個人綁在中間,行將正法,四圍站滿了看客,一樣的同胞。刀起,刀落,血濺得多高,脖子便伸得多長,有性急的,還早備好了饅頭。忽然人叢裏嘆出一口氣:「唉,可憐!」於是都嘆,都搖頭,都自覺是善人,已經盡了心,於是散了,回家,吃飯,睡覺,明天再來伸脖子。這嘆,是從伸長的脖子裏發出來的,與看殺的興致,原是同一條筋。
至於不嘆的也有。不嘆,便要動手,動手的,照例被殺;殺了之後,又照例被寫進書裏,塗上金粉,塑成金身,供入廟堂,封作神明,於是又成為後人嘆的新題目:嘆其忠,嘆其冤,嘆其可惜,嘆罷回家吃飯睡覺。這法子極妙,連不肯嘆的人,終於也被熬成了一嘆。
於是千年之中,嘆聲不絕,連綿成我們最悠久的一種音樂。考古家嘆古人的智慧,詩人嘆歷史的蒼涼,遺老嘆前朝的煙月,闊人也嘆,嘆罷便著書,講學,遊歷,發思古之幽情,靠這嘆過活得舒舒服服的,也頗有人在。大家都在嘆,彷彿人人於心不安,又彷彿人人於心已安:不安的是古人,已安的是自己。
夜更深了。我忽然想,倘使這千年來的嘆,統統聚攏在一處,該是何等龐大的一團空氣,沉沉壓在這土地上。然而不必怕,它終於要散的,也確乎散了:散盡之後,什麼也不曾留下,什麼也不曾改變,只留下下一個千年的嘆。
一嘆抵不了千年;千年,卻養成了一嘆。
有人說,不在沉默中爆發,就在沉默中滅亡。我們卻在嘆息中,既不爆發,也不滅亡,於是千年還是千年。
我不想嘆了。合上書,窗外月色冷冷的,千年前大約這樣照過,一千年後想必還要這樣照。我知道這嘆大約還要傳下去,傳到地老天荒,也未可知。但地上的路,原不是嘆出來的。
走的人多了,才有。
首先,這兩篇都很出色,不過風格差異其實也很明顯,我個人認為 A 在學魯迅怎麼下刀,B 在展示它認得魯迅有哪幾把刀。為什麼會這樣說?因為 B 簡直是一個魯迅的素材庫:
- 「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/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」
- 阿Q與精神勝利法
- 看客、殺頭、饅頭
- …
它向我們展示了它超懂魯迅,恨不得把關鍵字一個一個亮給觀眾看。這篇文章讀起來非常有力,但這力量很大一部分是借來的文學記憶,而不是作者原本的聲音,比方最後那句:
但地上的路,原不是嘆出來的。走的人多了,才有。
這句話簡直漂亮得過份,可立即會人聯想到《故鄉》的:「其實地上本沒有路,走的人多了,也便成了路。」雖然 A 也用了「裝睡」這種熟悉的文化回聲,給人的感覺倒沒這麼強烈,因為它行文上沒直接把魯迅給搬上台面,而是順著它的筆鋒走,比方諷刺是藏著刀的,用一些很日常、甚至有點滑稽的比喻提出問題。
當然了,我並不是主張模型真的抓到了「魯迅的靈魂」,這種話連文學系都不敢隨便亂講,但至少 A 抓到的已經不只是表面的關鍵字,而是某些選材眼光、敘事距離與組織矛盾的習慣。
拿掉招牌,還認得出來嗎?
問題來了,除卻當今少數頂尖模型,LLM 寫作其實都偏向 B 而不是 A,因為要讓一個通用模型走 A 其實沒什麼好處,當初能走出 A 也算是種機緣巧合。在最一開始,我在調整的其實是 knowledge injection 與 instruction following,啟發來自費曼學習法的直覺:模型能不能不丟出術語,仍把一件事解釋清楚?
這個作法放到歷史文獻上產生了不少有趣的化學效應,比方「請在不提及『阿金庫爾』與『亨利五世』跟我講述阿金庫爾戰役」,或「請在不提『熙德』及西班牙地名時講述他的流亡經歷」。因為有了這些限制,模型不能照抄 Wiki,只能從事件、關係與因果順藤摸瓜,用自己的口吻把形象搭建出來。這既考驗歷史寫作,又有可追溯的關鍵字驗證,是種漂亮的 Rejection Sampling 與 RLVR 環境。
套用在作者也是如此,當我們談及某個作者時,先收集一包關鍵字與招牌概念,再建立兩個 Judge:
- Keyword Judge:要求招牌詞、角色、名句與標誌性概念不能直接出現。
- Guesser:拿掉作者姓名後,仍要能從文章的選材與行文猜出目標風格。
如果只有 Keyword Judge,模型可能被洗成一杯白開水;如果只有 Guesser,事情更簡單,只要把看客、精神勝利法與幾句名言依序端上桌,Guesser 隔著門都能喊出魯迅。所以這兩個得一起用,讓他們去跟 Writer 左右互搏,這會衍生出一個有趣的收斂條件:「招牌不能用,但讀者仍然辨識出來。」
當然囉,Guesser 也會走捷徑。實作時最好使用跨題材 Prompt 與保留字做驗證,否則最後學到的可能只是另一套隱密的關鍵詞。
把三層維度串連起來
走到這裡,我們心中大致有了三把尺:
- 句子層看修辭是否過滿,或者 show 完又 tell。
- 段落層看 Writer Plan 是否明確,正文有沒有走偏。
- 概念層拿掉招牌後,形象與風格是否仍然成立。
我們顯然能組出一個 Pipeline:
1 | Instruction |
這條 Pipeline 同時落在資料、模型與推論策略三個層面。
資料面
我們可以用細粒度 Judge 找出有問題的訓練語料,接著選擇刪除或保留原文與修訂版作為 preference pair。也能以 Judge 濾出高品質文章做逆向工程,反向推敲它的 writer plan,比如分析作者選了哪些材料、每一段完成什麼任務、在哪裡轉折,又在哪裡停下等等。
模型面
如果某種規劃模式反覆有效,就可以把它做成 SFT、preference optimization 做 step-level credit assignment,進一步累積可用於 process supervision 的資料。例如 Reviewer 發現問題出在 Plan 的第三步,就不必把整篇推倒重來,我們可以保留前兩步的 prefix,從錯誤步驟重新生成,累積「哪一種計畫會導致哪一種成文」的資料。
策略面
即使不重新訓練模型,我們實際上還是定義了一整個 workflow 並能走完流程:
1 | Plan → Draft → Diagnose → Revise → Re-plan |
這正是 Writing Skill、Agent workflow 與外部 Judge 最能發揮的地方。它們可以設定修辭預算、段落任務與停止條件,也能把修改侷限在真正有問題的位置,避免模型為了改一個比喻,順手把整段換成另一種 AI 味。
說到這裡,一個好的 Writing Skill 不就全解了嗎?
很大一部分真的可以,而且我會建議工程手段先這樣做,只是要先了解幾個風險。首先,Writing Skill 也有等級之分,如果一個 Writing Skill 只有寫:
1 | 少用比喻。 |
就挺糟的,因為它對場域、限制與具體做法避而不談,每一套模型的 Prior 會走出自己的反 AI 味,最後還是要人去做分佈調校。但假如我們有一個輕量化的 Harness,以及這個 Skill 已經包含文體辨識、修辭預算、Writer Plan 與偏好記錄等等,那它當然能解決非常多問題,只是到了這個程度,它本身已經從一句厲害的 Prompt 進化成一套完整的 writing system 了,而有了這套 system,我們也有了反向優化底層的本錢。
除此之外,Skill 本身很難替代 model prior,我會把兩者的分工形容成:
- Skill:這一次,請你不要這樣寫。
- Training:你慢慢開始覺得,這本來就不是最好寫法。
舉個例子,假設前一句是:「她關上門。」模型下一句的內在分布可能長這樣:
| 機率 | 成句 |
|---|---|
| 40% | 她知道,有些告別終究無法避免。 |
| 25% |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 |
| 15% | 那一刻,她終於明白…… |
| 10% | 門外的雨仍在下。 |
| 3% | 又打開門,把冰箱裡的半顆檸檬丟掉。 |
| … | … |
Skill 可能會說「不要總結情緒,不要陳腔濫調,要有意外性。」而把前三名給壓掉,把下面的給拉上來,但這樣就會衍生出更漂亮的答案嗎?因果上未必,因為那個更好的答案可能不在 Prior 裡,以當今 Alignment 的範式來說,更可能的結果其實是找到下一個「安全又符合規則」的答案,這就是為什麼你會看到 anti-AI prompt 用久之後,出現另一種 AI 味。
此外,通用的 Writing Skill 往往存在把「指令遵循」與「創意寫作」綁死的 Anti-Pattern。不過因為這部分的研究挺新的,而且還挺見仁見智,容我引用一點枯燥的論文輔助,如果受不了可以直接參考我的個人結論:「把 Skill 用來 Polish,而不是用來 Writing」。
這個結論的直覺其實很簡單,讓 Skill 直接負責寫作,等於叫同一個人一邊即興創作,一邊拿著幾十條規則驗收,這件事連專家都很難做到,就別為難語言模型了吧。2026 的 Style over Story 從另一個角度觀察到類似風險。它給模型自由選擇兩百多條規則去組出敘事,結果發現模型都穩定偏好選 Style 類型的條件,對 Event、Character 與 Setting 的偏好反而更不穩定。這其實挺直觀的,要我們寫一篇議論文或抒情文挺容易,可要寫得精彩就很困難,如果想拿分當然從容易的點下手。
往更深一層看,有 Preprint 分析了二十八個模型,發現 LLM 的創意續寫整體比專業作家呈現更低的不確定性,而且這個差距在 instruction-tuned 與 reasoning models 上更加明顯。作者因此提出一個值得玩味的假說:一般 Alignment 為了追求安全、清楚與可預期,可能也連帶壓低了文學需要的建設性曖昧。Alignment 很擅長把答案推向清楚、安全、完整,文學需要的卻是曖昧、停頓,以及留白,當我們試圖把這種留白推導成規則時,結果確實可能是留白,在那份規則下的留白。
這也是為什麼很多架構喜歡用先寫草稿,再反覆迭代的方式優化,讓模型一開始能自由發揮,成文後再在這個比較小的 scope 做規則層級的編修。這很像人類寫作時 v1, v2, v3 的迭代行為,對於模型也比較友善,比如 DeCRIM 也指出過一次給模型很多限制會容易漏,但如果是先寫好再去評審後編修倒是可行。
所以說,Skill、訓練與 Judge 本身是互補的關係,模型決定了什麼句子看起來最自然,Skill 決定了這一次準備怎麼寫,而 Judge 則決定哪些話最後不該留下來。
但要注意,Judge 也會有 AI 味
像這種資料工廠最大的風險就是監守自盜。如果所有 Judge 都偏愛完整、明確、有結論的文章,那麼層層篩選之後,我們不會消除八股文,只會得到一批句句合格的高級八股文。比如訓練資料最後總是:
1 | 具體場景 |
模型自然會把這套結構學成標準答案,換句話說,Judge 的品味,最後會變成 Writer 的 loss function。
所以如何篩選 Instruction 與最終成文就是個大問題,不同的領域與文體,需由人校正出不同的篩選下限,成文也要依照語意多樣性和結構多樣性留存,在訓練時針對同一種 Prompt 搭配不同輸出避免分佈過於 Sharp。而 Plan 上也是如此,我在訓練過程中就遇到了一種 Bias,無論任何 Prompt 進來,模型總是傾向走:
1 | 1. **理解使用者需求**:... |
這份 Plan 很完整,也很死板。好在 Step-by-Step 的 Plan 優勢相當大,我們能夠透過一個 Judge 從成文點評是哪個步驟出現問題了,然後從上個 Step 開始重生,甚至直接塞入一個包裝好的 prefix,來累積 Plan 本身的有效性與多樣性。
最後,讓雨只負責下雨
回頭看文章開頭,那盞燈當然可以象徵希望,那場雨也完全有資格沖刷過往。但它們不必每次都上場。
我們想教給模型的是一種比例感。哪句該成為亮點,哪句只要把事情交代清楚;哪個情緒該說出來,哪個情緒該留給讀者。
時至今日,模型早已能寫出漂亮,甚至偶爾令人讚嘆的中文。但中文寫作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。畢竟真正的寫作能力,或許不只是知道怎麼寫,也包括寫到這裡時,知道可以停了。
至於那場雨,就讓它繼續下吧。
它今天不用負責人生。
Reference
AI 味、風格與中文創意寫作
Tuhin Chakrabarty, Philippe Laban, and Chien-Sheng Wu. 2025. Can AI writing be salvaged? Mitigating Idiosyncrasies and Improving Human-AI Alignment in the Writing Process through Edits. CHI 2025.
Federico Boggia. 2026. Artificial Epanorthosis: Why large language models overuse a classical rhetorical figure, and how to mitigate it. arXiv preprint arXiv:2607.21498.
Zhengxiang Wang, Nafis Irtiza Tripto, Solha Park, Zhenzhen Li, and Jiawei Zhou. 2025. Catch Me If You Can? Not Yet: LLMs Still Struggle to Imitate the Implicit Writing Styles of Everyday Authors. Findings of EMNLP 2025.
Yunwen Li et al. 2025. COIG-Writer: A High-Quality Dataset for Chinese Creative Writing with Thought Processes. arXiv preprint arXiv:2510.14763.
Donghoon Jung, Jiwoo Choi, Songeun Chae, and Seohyon Jung. 2026. Style over Story: Measuring LLM Narrative Preferences via Structured Selection. Findings of ACL 2026.
Peiqi Sui. 2026. LLMs Exhibit Significantly Lower Uncertainty in Creative Writing Than Professional Writers. arXiv preprint arXiv:2602.16162.
Planning 與長文生成
Lili Yao, Nanyun Peng, Ralph Weischedel, Kevin Knight, Dongyan Zhao, and Rui Yan. 2019. Plan-and-Write: Towards Better Automatic Storytelling. AAAI 2019.
Kevin Yang, Yuandong Tian, Nanyun Peng, and Dan Klein. 2022. Re3: Generating Longer Stories With Recursive Reprompting and Revision. EMNLP 2022.
Kevin Yang, Dan Klein, Nanyun Peng, and Yuandong Tian. 2023. DOC: Improving Long Story Coherence With Detailed Outline Control. ACL 2023.
Kaiyang Wan, Honglin Mu, Rui Hao, Haoran Luo, Tianle Gu, and Xiuying Chen. 2025. A Cognitive Writing Perspective for Constrained Long-Form Text Generation. Findings of ACL 2025.
Zechen Sun et al. 2026. IS-CoT: Breaking the Long-form Generation Collapse via Interleaved Structural Thinking. ACL 2026.
Writing Assistant、Skill 與多重限制
Vipul Raheja, Dhruv Kumar, Ryan Koo, and Dongyeop Kang. 2023. CoEdIT: Text Editing by Task-Specific Instruction Tuning. Findings of EMNLP 2023.
Thomas Palmeira Ferraz et al. 2024. LLM Self-Correction with DeCRIM: Decompose, Critique, and Refine for Enhanced Following of Instructions with Multiple Constraints. Findings of EMNLP 2024.
Hannan Cao, Hai Ye, and Hwee Tou Ng. 2025. Rationalize and Align: Enhancing Writing Assistance with Rationale via Self-Training for Improved Alignment. Findings of ACL 2025.
Creative Writing Judge 與評估
Li-Chun Lu, Miri Liu, Pin Chun Lu, Yufei Tian, Shao-Hua Sun, and Nanyun Peng. 2026. Rethinking Creativity Evaluation: A Critical Analysis of Existing Creativity Evaluations. EACL 2026.
Daniel Fein, Sebastian Russo, Violet Xiang, Kabir Jolly, Rafael Rafailov, and Nick Haber. 2026. LitBench: A Benchmark and Dataset for Reliable Evaluation of Creative Writing. EACL 2026.